文/陳怡伃(台灣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助理教授)

有天在一個社區場合裡碰到一位藝術家,她問我:「很多藝術家最近都說要做社區,妳有什麼看法?」聊了聊,她心裡的不確定是:「這對社區有什麼好處?」

這個場合是在一個高中教室,里長找了當地高中生來彩繪路口的石墩,請長期合作的組織來帶工作坊,希望學生不只是當成勞動服務或是依樣畫葫蘆,而是能對彩繪石墩有些想法,若能更多連結學校與社區就最好。工作坊中有位藝術家來分享她在世界各地駐村、用創作和在地人產生互動的幾個作品,學生們雖不明究理但仍很配合的坐著。之後藝術家走下台,開始湊到幾個人的耳邊說悄悄話,於是開始有人覺得不安,或是感到好奇,甚至三三兩兩地小聲討論起來。有學生說等藝術家走近,他便要搞笑一番;然而當藝術家走到身旁捂著他的耳朵說話時,卻又忍不住認真聽完,臉紅、納悶、驚奇、點頭……等表情隨之變化,這一幕幕緊緊吸引著全場的眼光。到了工作坊的尾聲,幾個學生的提問都跟這一段有關:他們想搞清楚到底說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也想與別人分享自己的感受。

工作坊結束,我被期待跟高中生說幾句話,於是我說:「有同學問,是不是看不懂的就是藝術,剛才還真的有很多是我看不懂的。我的專長是社區工作,所以不太懂藝術。我看到藝術家走到你們身邊說悄悄話,使得一小群一小群的人討論起來,也讓大家開始有了興趣,這讓我感到藝術真的很神奇!希望你們接下來的創作也有同樣效果,能使更多人停下來看看這個社區,想知道社區的故事,甚至讓社區裡的人產生更多連結,那就是做社區了!」

我曾經有個像這樣被藝術創作「吸進去」的經驗,那是在台北市萬華區的東園社區規劃師駐點處,原本是政府宿舍的家戶空間裡,「水谷藝術」呈現了他們與當地結合的歷年創作。房間的角落有個手推車,上頭疊了幾個菓菜紙箱,用黃色打包帶和黑色彈性勾繩捆綁固定,這是附近批發市場裡再平常不過的的日常風景。然而不同的是,紙箱在大約成人眼睛高度的地方被挖了個洞,就像是個望遠鏡。我忍不住把臉湊過去,瞇起眼晴想看看裡面有什麼秘密。看到的畫面很眼熟,卻又覺得奇怪——竟是這個房間上下顛倒的景象。原來紙箱被製作成傳統相機暗房,讓人能重新觀看自身所處的地方。

水谷藝術的阿彭告訴我,這個手推車最早是放在東園街上,許多居民偷偷的來看,也會三五成群的討論起來,這正是他們希望達到的效果!藝術家的慧心觀察到,大部分人對於每天進出的巷道是無感的,透過創意設計,或許會讓人們對自己的社區有新的看見。

2017年底,我邀請阿彭到台大跟學生分享藝術家做社區的經驗。他很自豪的說:「我們沒在算要賺多少,也沒在想要做多大,但是這3年下來,水谷藝術(沒倒店而且)忙到沒在休息的。」為了和社區接地氣,水谷團隊花了很多時間在社區進行田野觀察、訪問當地居民,以及和在地團體討論,「縱然對於居民的想法已大致理解,利用3小時會議研擬能夠符合眾人想像的方案;卻常在隔天在和居民的3分鐘溝通內讓雛形方案瞬間歸零、甚至轉成另一個我們從來沒想過的樣貌」(註一)。阿彭正向思考,做社區嘛,假使創作讓居民無話可說,反而是該好好檢討的時候了!這些有意無意收集到的資訊,轉化成藝術家創作的靈感,除了前面提到的手推車和許多在萬華展出的作品之外,水谷藝術也在各國的藝術節推出一個又一個受到注目的展覽,吸引許多不同國家的創作者來萬華駐點,在地與異國的文化元素碰撞出許多精彩的作品。

水谷藝術的阿彭(照片提供:陳怡伃)

 

老實說,我認識的藝術家沒幾個,這只是我親身體驗的兩個例子,很多藝術介入社區或社區藝術的案例在世界各地發生,藝術和社區的主、客位置不盡相同,社區、創作者、資助人等各方也未必同心,因此無法一概而論兩者的結合一定有幸福快樂的結局。站在社區工作的位置,如果「很多藝術家最近都說要做社區」,我認為很值得期待。社區裡,有著取之不盡的人生故事、鄉野傳奇、生活器物和日常生活種種,藝術那用之不絕的轉化功夫,可以讓平凡的在地元素變得吸晴,引發社區成員討論、覺得有關連,甚而讓外界和國際看得見,反向促進社區認同,這對社區而言是有益的。我想對藝術界的朋友說,做社區說不定會是讓你大放異彩的槓桿,雖然很多時候看起來帳面效益很低,這部分經費也相對地少,你不用熱愛但必須與人打交道,跨領域溝通也是團隊必修的功課。我相信,有一天你會發現不用出門覓食也有鄰居送來好料,逢年過節冰箱裡總有吃不完的粽子、月餅和糕粿,那表示你做社區做得很成功;若是有一天,你被路人認出來是某某社區的藝術家,而不是某一個外國文字硬生生翻譯過來的單位和頭銜,恭喜,你已經被社區做掉了。

(註一)食養人部落〈藝術是手段還是目的-水谷藝術課堂分享的反思〉,網址:http://aschool.ntu.edu.tw/index.php/blog_events/page/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