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佳楓

「在土地上,不同花朵都有屬於自己的不同顏色,但為什麼學生的衣服都是卡其色?大部分的房子都要蓋成灰色?為什麼我們要學習一樣的語言,接受一樣的教育,去面對不同社區的樣貌與問題?為什麼我們說著不同於大多數人的語言,卻有時會被嘲笑?」雖然被聯合國列為世界即將消失的聲音,原住民們仍以微弱的聲量,賣力的向世界提問。

出生自花蓮玉里春日阿美族部落的馬躍.比吼(Mayaw Biho),在就讀世新大學電影系時期,開始拍攝記錄片,透過影像記錄來傳達想法並與世界對話,希望將部落的聲音傳送到各角落。他曾任原住民族電視台台長、原住民族相關事務及通訊委員,25年來拍攝30多部記錄片,獲得許多國內外著名的影像記錄獎及影展、演講的邀約,並在莫拉克風災後,長期駐點於高雄的那瑪夏,陪伴災區族人進行重建工作,他感嘆於重建的600所學校及300條馬路,只看得見重建的建築,卻不見小米田、消逝的祭典及遺忘的歌與文化,更忽略重建受創的心。

馬躍25年來透過影像記錄部落文化(照片來源:馬躍.比吼)

從部落出發 看見世界

為了原住民轉型正義抗爭,期盼能喚回原住民族土地劃設的權益及忘了如何與生命互動的人們,馬躍於2017及2018年曾在凱達格蘭大道紮營400多天,並在世界人權日於捷運台大醫院站出口號召民眾栽種象徵希望的台灣百合花,盼原住民的希望終有一天能如同百合花開。結束那段在捷運口種花、在二二八公園洗澡的日子後,他不斷問自己還能為部落做什麼?於是決心順著河流回部落,從母語教育開始做起,因他認為教育才是回歸文化認同的根本。

馬躍總是笑著介紹自己:「我的名字和馬沒有關係,也和跳躍沒有關聯,只是因為這片土地上現行的慣用法制,限制我們以文字呈現,只好寫成馬躍。」他表示,對原住民而言,名字不是單一符號,可能隱藏著家族歷史或部落文化。

馬躍並不是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誰,在學習拍記錄片時,大學老師問他:「你為什麼不說自己部落的故事?」於是他到花蓮縣豐濱鄉港口部落拜訪頭目勒嘎馬固(Lekar Makur),當時頭目跟他說:「你不要3個月、5個月才來看我一次,我是個隨時要死掉的人。」馬躍.比吼(Mayaw Biho)這個名字就是頭目為他取的,意為守護在月亮旁的星星。之後馬躍常常探望頭目,記錄部落的生活,卻也發現部落被不同殖民者及外來宗教徹底改變樣貌,也意識到少數族群在生活上閃閃躲躲的扭曲心態。

從自己的土地出發,記錄影像,馬躍到世界各國和不同的人討論這片土地發生的事,影響更多人對部落的看法。許多人讚嘆台灣島嶼擁有多元文化的豐富,以及各個族群的美好,但回到自己的家鄉,他卻納悶,在近百年來,原住民的收入增多了,但自信心為什麼沒有增加?為什麼現行教育看似美好,原住民對於重建傳統文化的信心卻減少?

月光.海音樂會

馬躍在2020月光.海音樂會向青年們介紹部落的獨特(照片來源:馬躍.比吼)

用自己的語言長大

馬躍說:「我曾以為原住民的問題只要拍成紀錄片讓更多人知道,就會出現有能力的人來解決問題,但掌權的人沒有能力理解原住民的問題,更聽不見我們的聲音,只看見疲於奔命的年輕人和長輩們止不住的淚水。原住民需要的不是補助,而是讓更多族人、更多部落做自己的主人。」數十個原住民族的獨特語言和文化、豐富多樣的藝術與音樂、在地種植的有機食物,以及具文化價值的觀光景點,原住民要發展自己的長處,展現自己的特色,讓各族的文化能傳續下去。

風是呼吸、浪是心跳、海則是最好的朋友,對原住民而言,能給予豐盛食物的大自然,卻也是可以帶走生命的敵人。當世界各地積極創造共生模式的同時,卻沒發現這原本就是原住民的傳統智慧,他們與海共生,以謙卑的心崇敬海洋;與土地共作,尊重大自然擁有獨一無二的在地文化美學。然而,根據內政部2020年統計,最完整保留共生智慧的原住民族,人口比例僅剩2%,聲音也愈來愈微弱。

語言是文化的累積,而自我認同源於文化,文化必須由語言、文字進行傳承。馬躍思考著如何貼近族群,促進自我認同。如果有一天孩子不得不離開部落,該怎麼延續部落文化?他認為第一個使用的語言會決定孩子回答「我是誰」,影響著孩子的自我認同。對於原住民而言,要知道自己是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當原住民努力學習別人眼中美好的樣子,卻逐漸失去聲音。

他希望河邊教室及老師可幫助家庭與部落歷史連結(照片來源:南島魯瑪社

河邊教室 自然課就是生活的學習

阿美族語沒有文字可傳承,使得文化保存更加困難,他心想,若能在孩子認知基礎的建構過程中,完全的生活在自己的文化當中,以自己的語言和喜歡的方式學習主體文化,或許更能產生自我認同,也將是台灣多元文化的重要價值。他提及曾有個朋友的小孩,兩歲前都學母語,但在上幼兒園後,卻不再能以自己的語言為主。那次與朋友的對話,讓馬躍動念,決定在2019年回到秀姑巒溪旁,打造一個「全美語」的河邊學習空間。

這個「全美語」的Pinanaman河邊教室,地面當黑板、大樹當溜滑梯,以跳舞唱歌開始一天的生活,在散步課中學習居住社區的生活方式,親近河水、認識生態、感受四季的變化、學習與大地共處。孩子的媽媽們每週都要輪值一天,以母語陪伴、教導孩子,將生活會發生的事都變成課堂上的學習,植物、呵護野菜和昆蟲則是孩子們的生命教育課。孩子們和阿嬤一起在河邊學習撒網,及將小魚放回河邊繼續長大;並和阿公一起到山上,認識森林、觀察動物足跡,從歷史、山川、植物與母語中學習族群認同。他相信,當孩子學會了自己的母語,族群的歷史、傳統、記憶、獨特的思維方式才能被延續下來。

在「全美語」學習空間中,生活在自然、自然課就在生活(照片來源:南島魯瑪社

語言是鑰匙 開啟回家的門

馬躍深信,只有敢勇於表達自己,全世界才會看見你,只有找回自信和過去,才能長出未來。他希望學習空間能有更多的內在認識與探索,幫孩子了解自己與土地的關係,以及最原始也最深切的問題「我是誰?」他說:「在河邊的教室裡,如果長輩能用我們懂的語言給孩子祝福,告訴孩子我們沒辦法保證他成功,但在他遠行跌倒時,請記得家鄉有人為他祝福。以前的我們好像透過學校教育,努力學習成為別人的樣子,但現在希望能幫助孩子認識自己是誰。讓語言成為鑰匙,把鑰匙找回來,開啟回家的門。」在這個學習空間,會有老師幫助孩子相信自己可以做自己,幫助家庭與部落歷史連結並陪孩子一起描繪部落的未來。

從前原住民是被記錄、被觀看的角色,馬躍從記錄者角色、參與者角色到實際行動,從自身證明自己的名字、認同自己。25年後,他聽見故鄉頭目的呼喚,回到部落成為守護的星星,盼透過「全美語」教育,讓多元文化在島上開花,用心灌溉,使每一朵花都能長出獨特的色彩,結成文化的果實,即便原住民仍唱著流浪之歌,但自己在哪裡,部落就在那裡。

馬躍成為希望之鑰,希望幫助族人開啟回家的門(照片來源:南島魯瑪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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